天阴得像泼了墨，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刮得哗哗响，眼看一场暴雨就要砸下来。跑道上正进行着小学组的100米决赛，唐平安攥着小拳头，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，冲在最前面的时候，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，“咚”的一声重重摔在塑胶跑道上。
“平安！” 人群里的呼喊声瞬间炸开来，夹杂着轰隆隆的雷声，像闷锤似的砸在每个人心上。老师慌慌张张地冲过去，把唐平安翻过来一看，孩子脸色惨白，嘴唇抿得紧紧的，疼得浑身发抖。旁边有家长已经掏出手机打了120，雨点子跟着就落了下来，豆大的雨点混着孩子们的哭声、大人的呼喊声，把整个操场搅得一团乱。
李枚接到电话的时候，正在菜市场跟摊贩讨价还价，手里还拎着刚买的排骨，打算晚上给平安做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。一听儿子摔晕了送进医院，她手里的菜篮子“哐当”掉在地上，排骨滚了一地，也顾不上捡，扒开人群就往路边跑，拦了辆出租车一个劲催师傅：“快点！再快点！儿童医院！”
到了医院，唐平安已经被推进了急诊室。李枚攥着衣角在门外来回踱步，手心全是汗，嘴里不停念叨着“没事的没事的”。等了快一个小时，医生终于出来了，脸色却不太好看，招手让她过去：“你是孩子妈妈吧？跟我来办公室说。”
李枚心里咯噔一下，跟着医生进了办公室。医生把一份检查报告推到她面前，指尖在上面点了点：“孩子情况不太好，初步诊断是急性白血病，得尽快做骨髓移植，不然……”
“白血病？” 李枚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整个人都懵了，半天没反应过来，“医生，您是不是搞错了？他就是摔了一跤，怎么会是白血病呢？”
“我们做了详细检查，错不了。” 医生叹了口气，“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合适的骨髓配型，你们夫妻俩先去做个配型检测看看。如果不行，还有个办法——你们再生一个孩子，用新生儿的脐带血做移植，成功率会高一些。”
“再生一个……” 这五个字像一把重锤，狠狠砸在李枚的心上。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，撞在身后的墙上，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。医生后面说的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，脑子里全是十几年前的画面，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往事，此刻全都翻涌了上来。
李枚扶着墙，慢慢走到医院的楼道里。这里光线昏暗，长长的楼道一眼望不到头，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，分不清是难过还是悔恨。这大概就是老天爷对她的惩罚吧，惩罚她十几年前做的那个自私的决定。
十几年前，计划生育抓得紧，李枚和丈夫唐建国已经有了一个女儿，可唐建国心里一直想要个儿子，传宗接代的念头刻在骨子里。夫妻俩商量来商量去，最终还是动了歪心思——把刚出生没多久的女儿送走，再偷偷生个儿子。
女儿出生那天，是个下雪天，李枚看着襁褓里小小的一团，粉雕玉琢的，心里疼得厉害，给她取名叫“岁岁”，希望她岁岁平安。可疼归疼，为了能生个儿子，她还是狠下心，托远房亲戚把岁岁送到了乡下的一个远房表哥家，说是让表哥帮忙照看几年，等风头过了就接回来。可谁知道，这一送，就再也没接过。
岁岁到了表哥家，刚开始还能过上几天安稳日子。可表哥本身就是个好吃懒做的主，对岁岁也没什么耐心，后来更是露出了猥琐的本性。岁岁长到十二三岁，开始懂事后，发现表哥总爱在她洗澡的时候偷偷扒着门缝看。有一次被她当场撞见，表哥还想狡辩，岁岁又怕又气，跟他大吵了一架。
“你本来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，要不是我收留你，你早就饿死街头了！” 表哥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岁岁心上。岁岁看着这个冰冷的家，看着眼前这个猥琐的男人，突然觉得自己在这里就是个多余的累赘。那天晚上，她趁着表哥喝醉了酒，收拾了几件简单的衣服，揣着攒了好久的几块零花钱，偷偷跑了出去。
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，就沿着路边一直走，饿了就捡别人扔掉的馒头吃，渴了就喝路边的自来水。流浪了几天，她走到了一个渔港，看着来来往往的渔船，心里茫然无措。就在她蜷缩在码头的角落里哭的时候，一个皮肤黝黑、手上布满老茧的男人走了过来，手里拿着一个热乎的咸鱼饼，递到她面前：“丫头，饿了吧？吃点东西。”
这个男人就是刘建凯，靠打渔为生，一辈子没结婚，一个人住在船上。他看岁岁可怜，就问了她的情况。岁岁没敢说太多，只说自己家里没人了，出来找亲戚没找到。刘建凯叹了口气，没再多问，说：“要是你没地方去，就跟着我吧，船上虽然简陋，但能遮风挡雨，有口饭吃。”
岁岁看着刘建凯真诚的眼神，点了点头。从那以后，她就跟着刘建凯住在船上，刘建凯把她当亲女儿一样疼，教她认渔网、辨潮汐，出海回来总会给她带些小贝壳、小玩意儿。岁岁也改口叫他“刘爸”，两个人相依为命，日子虽然清贫，却过得安稳踏实。岁岁以为，自己这辈子就会这样在渔船上过下去，把过去的那些糟心事全都忘掉。
可她没想到，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年，一个陌生女人的出现，打破了这一切。那天，岁岁正在码头帮刘爸整理渔网，一个穿着体面、打扮精致的女人走了过来，眼神直直地盯着她，看了半天，才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问：“你是岁岁吧？我是你姑妈，我叫李枚。”
岁岁手里的渔网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地上，抬头看着眼前的女人，心里咯噔一下。姑妈？她从来没听说过自己有什么姑妈。而且这个女人的眼神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急切和愧疚，让她很不舒服。
李枚看着眼前的岁岁，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小姑娘，眉眼间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，心里又是疼又是急。她找岁岁找了好几天，要不是当年送岁岁走的时候留了表哥的联系方式，还真不一定能找到这里来。她知道自己没资格认这个女儿，只能先谎称自己是姑妈，慢慢接近她。
“姑妈？” 岁岁皱了皱眉，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，“我不认识什么姑妈，你是不是找错人了？”
“没找错，没找错。” 李枚赶紧摆手，脸上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，“我是你爸爸的妹妹，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。这些年一直在外地，没来得及来看你。听说你在这里，就特意过来看看你。” 她说着，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发卡，递了过去，“这是给你的礼物，你看看喜欢不喜欢。”
岁岁没接，眼神里带着警惕：“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，我刘爸说我没有其他亲戚。”
“刘爸？是刘建凯吧？” 李枚早就打听清楚了岁岁的情况，“他是个好人，帮我们照顾了你这么多年。岁岁，我知道你可能一时接受不了，没关系，我可以慢慢等。以后我常来看你，陪你聊聊天，就当是……就当是普通朋友也行。”
岁岁沉默了，她看着李枚，总觉得这个女人没说实话。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测，这个女人可能和自己的亲生父母有关。其实在她很小的时候，就听村里的人议论过，说她不是表哥的亲生女儿，是别人送来的。这些年，她虽然没说，但心里一直藏着这个疑问。
从那以后，李枚就经常来渔港找岁岁，每次来都带着各种各样的礼物，吃的、穿的、用的，什么都有。她不敢提太多过去的事，也不敢说自己的真实身份，只是陪着岁岁聊天，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，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她的态度。
岁岁也没戳破她，就顺着她的话往下说，偶尔还会主动问一些关于“哥哥”的事——她早就从李枚的只言片语里听出来，她还有个哥哥。李枚以为岁岁慢慢放下了戒备，心里暗暗高兴，却不知道岁岁早就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。
有一次，李枚又来送东西，聊到一半，突然哭了起来：“岁岁，我有个儿子，叫平安，他生病了，很严重，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。”
岁岁心里一动，终于等到这句话了。她装作懵懂的样子，问：“我能救他？怎么救啊？”
“医生说需要骨髓移植，我们一家人都配型不成功，只有你……只有你可能合适。” 李枚拉着岁岁的手，眼神里满是哀求，“岁岁，求你了，救救平安吧，他是你哥哥啊！”
“哥哥？” 岁岁轻轻抽回自己的手，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，“所以你根本不是我姑妈，你是我妈妈，对不对？当年你们为了生我这个哥哥，把我扔了，现在他生病了，又想起我这个多余的女儿了？”
李枚被问得哑口无言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她没想到岁岁早就知道了真相，看着岁岁冰冷的眼神，她心里又疼又愧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：“岁岁，妈妈知道错了，妈妈对不起你！当年是妈妈糊涂，是妈妈自私，可平安是无辜的，求你救救他，就当是妈妈求你了！”
岁岁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枚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强忍着没掉下来。这些年受的苦、受的委屈，此刻全都涌上心头。她恨李枚和唐建国的自私，恨他们把自己像垃圾一样扔掉，可看着李枚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，她又有些犹豫。毕竟，那是一条鲜活的生命，是和她流着同样血液的哥哥。
渔港的风很大，吹得岁岁的头发乱蓬蓬的。她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，刘爸的渔船就停在不远处，船上的渔网在风中轻轻摇晃。她想起这些年和刘爸相依为命的日子，想起刘爸对她说过的话：“丫头，人这一辈子，难免会遇到难事儿，能帮一把就帮一把，但也不能委屈了自己。”
李枚还在地上跪着，不停地哀求着。岁岁深吸一口气，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带着一丝沙哑：“我可以去做配型检测，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李枚一听，赶紧抬起头，眼里满是希望：“你说！只要你愿意救平安，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！”
“我要你们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承认当年的错误，承认我是你们的女儿。” 岁岁的眼神坚定，“还有，我不会跟你们回去，我要留在刘爸身边。如果配型成功，手术结束后，我们就两清了，从此以后，你们过你们的日子，我过我的，互不打扰。”
李枚愣了一下，随即用力点头：“好！我答应你！我都答应你！” 只要岁岁愿意救平安，别说这两个条件，就算是再苛刻的条件，她也会答应。
岁岁看着她，没再说话，转身朝着刘爸的渔船走去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长长的影子映在海面上，随着海浪轻轻晃动。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，她只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她的人生又将迎来新的转折。而那个叫唐平安的哥哥，那个让她又恨又怜的亲人，将会把她和这个陌生的家庭，重新捆绑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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