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年间,皖南群山深处藏着一座被世人遗忘的小镇,名曰永夜镇。该镇终年阴云蔽日,不见天日,正午时分亦如暮色四合,故得”永夜”之名。镇外有一条荒草没膝的岔路,人称”阴阳路”——路牌上无字,只用红漆歪歪斜斜画了半枚骷髅。祖辈口口相传:阴阳路有进无出,凡踏错一步者,魂魄便被镇在路下,永世不得超生。
永夜镇原有百余户人家,近年却死的死、逃的逃,十室九空。残垣断壁在穿堂阴风里吱呀作响,门板上的朱砂符咒褪成了暗褐色。镇民为何一夜散尽?幸存的瞎眼老妪说,是满镇人都得罪了”雪新娘”。

雪新娘是永夜镇流传百年的厉鬼传说。相传清末,镇上有位绣娘名叫白凝霜,生得冰肌胜雪、唇红似血,一双眼如寒潭映月。她与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私订终身,货郎许诺开春便来提亲,却一去不回。白凝霜痴等三载,终在一个大雪封门的夜晚,身着一身大红嫁衣,自缢于镇口那株百年老梅树下。此后每逢落雪之夜,便有人见她一袭红妆立在梅旁,容颜绝美,目光却冷如枯井。凡对她出言轻薄、指指点点者,不出三日必横死家中——全身血肉尽褪,只剩”红如鲜血、白如骨骸”的一具骨架嵌在门框之上。
镇中幸存者由此定下三条避祸铁规:其一,每逢初一十五,须在门槛外供一碗糯米血饭,饭上插三炷线香,以安亡魂;其二,大雪之日,于院中燃梅花香,以青砖摆锁魂阵,将雪新娘的魂魄困在阵中不得出巡;其三,若夜半闻花轿落地之声,必须先跨过门口旺火盆,再躲进镇中唯一一座青砖大院”阴阳轩”,紧闭门窗直到鸡鸣三遍方可出来。违了任何一条,便是红雪白骨的下场。
这一年深秋,一位名叫沈墨卿的年轻画师独自闯入了永夜镇。他本是江南画报社的绘图记者,三年前姐姐沈婉清入山采药后离奇失踪,只在枕边留下一封残破信笺,纸上血书”永夜””雪新娘”四字。沈墨卿不信鬼神,只当姐姐遭遇山匪,便携重金雇了向导进山寻人。谁知行至阴阳路岔口,向导”扑通”跪倒在地,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一步。
“沈先生,那条路进去了就出不来。”向导嘴唇哆嗦,”镇上的人早跑光了,你要找的人……怕是早成了雪新娘的替身。”
沈墨卿塞下一锭银元,独自踏入阴阳路。路两旁枯树如鬼爪倒挂,地上铺满灰白纸钱,风一吹便贴着地面打旋,像无数只手在抓他的裤脚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永夜镇终于从浓雾中浮出来——黑洞洞的镇子像一张张开的嘴,死寂得连虫鸣都听不见。
他在镇中唯一还挂着灯笼的破屋歇脚,屋主正是那位瞎眼老妪。听闻他要找姐姐,老妪手中的拐杖”哐当”落地。
“你姐姐是不是叫沈婉清?”老妪颤声道,”半年前来过一个女人,说要见雪新娘。我拦不住她……她触犯了规矩,见到了不该见的东西。”
原来沈婉清并非被山匪所掳,而是听说雪新娘能让人再见已故之人的魂魄,便执意要来寻她那夭折的孩儿。她不顾阻拦,在一个雪夜独自走向了镇口老梅树。
当夜,果然落雪了。老妪催促沈墨卿照规矩行事:先在门槛外摆好糯米血饭,再燃梅花香布锁魂阵,然后跨旺火盆躲进阴阳轩。然而沈墨卿心念姐姐安危,趁老妪不备,掀帘冲进了漫天风雪。他深一脚浅一脚奔到镇口——
老梅树下,立着一个白衣女子。
她缓缓转身,果然冰肌胜雪、唇红似血,一双眸子却像结了冰的深潭。她身后隐约浮着几个模糊人影,其中一个,正是沈墨卿日思夜想的姐姐沈婉清。
“你也想见死去的人,对吗?”雪新娘开口,声音像碎冰相击。
沈墨卿这才明白,雪新娘并非索命恶鬼——她是这座永夜镇百年执念所化,每一个带着未了心愿前来的人,她都”收留”。但代价是,他们的肉身将永远留在阴阳路上,化为下一批”有进无出”的亡魂,日复一日地在雾中徘徊。
老妪拄杖追来时,只见雪地里两串脚印,一串去了,再也没有回来。
次日天明,永夜镇又多了一则新传说:有个年轻画师,为见姐姐最后一面,走进了阴阳路,再也没有出来。而镇口老梅树下,又多了一袭红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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