陕北的黄土高原,沟壑纵横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,藏着说不尽的故事。五十年代出生的田耀文,就生长在这片贫瘠而厚重的土地上。窑洞前的枣树年年开花,年年结果,却总是瘦小干瘪,像极了村里人勒紧裤腰带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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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耀文打小就爱读书。那时候书少,他便把课本翻来覆去地读,字字句句都刻进了脑子里。后来,不知从哪里寻得半本《水浒传》,书页泛黄,缺头少尾,他却如获至宝。放羊的时候,他把羊赶到坡上,自己趴在土坎下,就着日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啃。羊吃了庄稼他也浑然不觉,为此没少挨队长的骂。
“这娃,中了书的邪了。”村里人常这样说。田耀文听了,只是憨憨一笑,又低头去看他那本破书。书中的世界太大、太远了,远得让这个陕北后生心里发慌——原来山的那边,不止有山,还有江湖,有天下。
改变命运的那个黄昏来得毫无征兆。那天他在公社废弃的仓库里翻出一张旧报纸,上面报道了一位青年自学成才、被城里大学破格录取的事迹。字里行间,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击中了他:原来除了种地、放羊、娶妻生子,人生还有另一种活法。那一夜,田耀文躺在土炕上,听着父亲的鼾声和窗外的风声,第一次失眠了。他立志要走出这穷山沟,去看看书里写的那个世界。
从此,煤油灯下多了一个苦读的身影。春去秋来,他的眼睛熬红了,下巴削尖了,可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。1977年,恢复高考的消息像春雷般炸响,田耀文的手在颤抖。他翻出那些翻烂了的课本,像重逢了失散多年的亲人。那一年,他考了全县第三名。
可通知书还没来,厄运先来了。父亲在修梯田时被塌方的黄土埋住了腰,从此瘫在了炕上。母亲哭得眼睛肿成核桃,三个弟妹还小,家里唯一的劳力就是田耀文。他站在窑洞门口,看着屋檐下空荡荡的燕巢,觉得自己的翅膀被人硬生生地折断了。
那天傍晚,他去了县城。招生办的老师认得他,笑着说:“田耀文,你的通知书快下来了。”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破了口的布鞋,许久才说:“老师,我不去了。”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,却砸得他心头生疼。老师愣住了,再三劝他,他只重复那句话。走出招生办时,暮色正浓,他蹲在路边,把脸埋进掌心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,却没有哭出声来。
他回到家,把所有的书整整齐齐地码进一口旧木箱,上了锁。钥匙扔进了黄河。第二天,他扛起锄头下了地,从此成了田家的顶梁柱。白天,他像父亲一样在地里刨食;晚上,他给父亲翻身、擦洗、伺候弟妹。他不言不语,像一头沉默的牛,拉着这个家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可书,到底是他放不下的念想。他戒了烟,省下钱来买书;农闲时去镇上,第一站必是书店。他把书藏在枕头底下,夜深人静时才拿出来看。有一回,他蹲在茅房里借着月光读《平凡的世界》,读到孙少平在矿井下依然读书的情节,忽然落了泪。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,又接着读。那一刻他觉得,自己就是孙少平,只不过他的矿井,是这片更厚重、更沉默的黄土。
后来弟妹们渐渐长大了,日子也松快了些。有人劝他:“现在可以再去考学了吧?”他摇摇头,笑了:“不去了。我的大学,在这地里。”他把攒下的钱给村里的小学买了书,还义务当了校外辅导员。孩子们围着他,听他讲《西游记》,讲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。他的眼睛亮亮的,像窑洞里的那盏煤油灯,光不大,却照得很远。
再后来,他老了。鬓角染了霜,脊背也不再挺拔。可他依旧爱读书,依旧在黄昏时分坐在窑洞前,就着最后一缕天光看书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黄土高坡上,像一棵老树。
有人问他:“这辈子后悔吗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不后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抬起头,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,慢慢地说:“人这一辈子,有些路走不了,可有些路,在心里走着,也算数。”
风从沟壑间吹过,吹动他手中泛黄的书页。那书页哗哗作响,像岁月的回声,更像一条看不见的路,载着一个陕北后生的全部心事,绕过山梁,飘向远方。他终究没能走出这片黄土地,可他的心,早已在书中走过了千山万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