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何不同舟渡》王朝倾覆之际，天下早已不成样子。北边战火连着烧了三年，饥民一队队往南走，江上的船比屋里的灯还稀。就在这乱世里，谢却山三个字成了人人骂得出口的名字——他背着“叛将”的罪名，从北地一路南下，进了旧朝的府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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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却山原是北镇军中年轻有为的将领，一夜之间，父亲被以通敌论处，满门抄斩，唯独他被人从死人堆里拖出来。为了活着，也为了查清当年那桩冤案的真相，他在新朝的势力下低头，接下了人人唾骂的差事，成了一名专替人拿人的暗官。他常年戴着一副薄面具，不笑，不多话，人们只看见他手上那把刀，看不见他夜里的梦。
南衣本是个不起眼的姑娘，在府城的书铺里替人抄书谋生。她父亲原是旧朝的史官，因不肯改易一页实录，被押走了，再没回来。她记性好，字也快，书铺的东家赏她一口饭吃。一日，替人送书时，她误入一处废宅，在墙缝里抽出一封密信——信上列着几个名字，还有半句话：若北兵南下，城门几时开。她不懂这与自己有什么关系，只知道这是能换钱的活命符，于是连夜藏进了袖子里。
消息走漏得比风还快。谢却山循线追到了书铺，隔着一条巷子，就看见了那个抱着书箱、脚步乱得露了破绽的姑娘。南衣没跑出半条街就被截住。谢却山没有杀她，也没有把她交给上峰——那封信里，藏着他找了整整五年的一个名字。他把南衣带进谢府，安置在后院一间小屋，名义上是“犯人”，实际上是一枚他得捏在手心的活棋。
谢府很静，静得像一口深井。南衣白天被看着，夜里听更。可日子一长，她就发现这府里生出许多怪事：谢却山的书房半夜总亮着灯，桌上摊着北地的旧军报；他每次出门前都要在面具上按一按，好像在提醒自己别忘了戴着它；有一次她撞见他对着个牌位行礼，牌位上写的名字，正好是当年被斩的谢家老将军。南衣原以为自己是被一条恶犬叼住了，慢慢才看出，这条犬是被谁拴着，又被谁逼着咬人。
两人之间，开始时全是心机。南衣试探他的底线，藏一页信不交；谢却山试探她的用处，给她看半张名单，看她认不认得字迹。她装糊涂，他就把茶碗推到她手边，说“你抄书的人，看字比看人清”。这话让南衣心里一凉，也让谢却山知道，这姑娘不蠢。后来她索性挑明：信可以给你，但你得告诉我，我父亲是怎么死的。谢却山沉默了很久，只回了三个字：“我查。”
乱世里的合作从来都不体面。第一次携手是逃命——城中抓人，谢却山被自己人疑了心，南衣扮作他的家眷，抱着包袱从后门出去，一路穿过三条巷子，靠着她在书铺里记下的街名绕开了追兵。第二次是接人——北边来了密使，谢却山要活着把一个人送出城，南衣凭着抄过的一份驿路名册，指出了哪条小道没有哨。第三次是生死——城门外杀成一片，谢却山替南衣挡下一箭，面具裂了半张，南衣第一次看见他脸上那条从眉骨斜下来的旧疤。她忽然明白，所谓叛将的面具底下，藏着的是一个替全家收尸的人。
他把这些话都咽在肚子里，直到南衣替他把面具重新系上，说了一句：“你不是叛将，你是没处去的人。”谢却山没答。他从那天起，把她从后院的小屋挪到了有窗的东厢。
局势越来越急。北兵压境，新朝的贵人急着清账，谢却山查到的那个名字，牵扯着当年害死谢家的主谋，也牵扯着如今城中守与不守的决断。有人要他杀掉南衣灭口，说一封密信不能留活口；有人许他官复原职，只要他闭口不言。谢却山把南衣叫到院里，摊开两张纸：一张是北上的路引，一张是城中布防的图。他说：“你走吧，往南去，别回头。”南衣站在风里，看着那张图，忽然明白了——他准备一个人把这事扛到底。
那一夜下着雨。城头的火把一支支熄了，江边只剩一条旧船。南衣没有走。她把密信放在桌上，说：“我不会摇橹，你也不会。要么一起沉，要么一起到岸。”谢却山盯了她很久，面具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终于松了。他说：“何不同舟渡。”南衣笑了一下，说：“这话你早该说。”
后来的事，史书上写得很简单：那座城没有被从里面打开，一场本该血流成河的乱局，被一封迟到的信拖成了对峙。至于那条江上的旧船，有人说沉了，也有人说看见过一男一女在雾里靠了岸，一个戴着面具，一个抱着书箱，往南去了。
潮水涨落，家国与情义都压在一条船上。谢却山最终明白，他这一生背的罪名，换不回死去的父亲，却能换一个不再被随意出卖的世道；南衣也明白，她手里的那封信，从来不是保命符，而是一句该被说出口的话。乱世里没有干净的活法，可两个人肯把船桨一人握一支，就已经不算孤身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