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试探》城郊那幢空了半年的房子，忽然有灯亮起来。灯泡接触不良，忽明忽暗，把墙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压扁。丁伯阳最后一个进门，反手把锁舌推回去，”咔”的一声，像谁在心里扣了下扳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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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二岁的丁伯阳做危机公关，一辈子替人收拾烂摊子，最擅长的本事是看穿别人。他娶万影七年。万影是话剧演员，演得最出名的一个角色是个被丈夫杀死的女人，谢幕之后她总在后台坐很久，卸不掉的妆像一层壳，贴在脸上。而马娅，是丁伯阳半年前在客户酒局上认识的女孩，二十四岁，说自己什么都不图，只要他每天睡前给她发一句”晚安”。
三个月前，万影在丁伯阳的手机里看见那句”晚安”。她没吵，也没哭。她只是订下了这幢房子，配了三把钥匙，给两个人各发了一条短信：今晚十一点，一个人来。
于是三个人都到了。
万影坐在唯一那把椅子上，桌上摆着一台录音笔和一副纸牌。她说，我们玩个游戏。规则很简单，每个人说三句话，两句真，一句假。谁说错了，谁就把自己最怕的事写在纸上，交给另外两个人保管。
马娅先笑：”这不无聊吗？”
万影没笑：”你怕什么，我大概猜得到。”
第一轮，丁伯阳说他从没爱过万影。万影说她知道那间出租屋。马娅说她不恨任何人。灯灭了三秒，再亮起来时，谁的脸都变了。丁伯阳忽然发现，马娅手腕上那只银镯子，和万影十年前丢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第二轮，问题开始往深处扎。万影问丁伯阳：那天晚上你为什么回来？丁伯阳问马娅：你到底想要什么？马娅问万影：你为什么还留在这座城市？三个问题，三个人都答了。灯灭的时候，录音笔里的声音比他们说话慢了半拍，像有人在后面替他们重说一遍。
第三轮，规则开始崩。丁伯阳起身去关灯，摸到的开关上全是水。他抬头，天花板的缝隙里垂下来一缕头发。马娅的笑意僵在脸上，手指扣着椅背，指节发白。万影把纸牌摊开，说：牌背面有字，你们自己看。
牌背面全是照片，全是他们三个人不同年份的合影。有些照片里的人还年轻，有些已经不在了。
万影终于说了实话：这不是她第一次来。半年前，她就是在这间屋子里撞见他们的。她没走，也没推门进去，她站在门后，听了整整一夜。她记得每一个字，记得丁伯阳说”晚安”时的语气，记得马娅在电话那头笑出声的那个瞬间。她把那一夜反复重放，直到自己也不确定，究竟哪一句是恨，哪一句是舍不得。
可万影说完，马娅也说了实话。她说那句”晚安”是她故意发的，她知道万影会看见。她认识丁伯阳，从来不是为了爱，是为了万影。万影是她姐姐。十年前，万影被丁伯阳经手的一桩脏事毁掉，从舞台上一路退到无人问津。马娅进这扇门，是来收账的。她等了半年，就等这一晚。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灯丝在响。
丁伯阳很久才开口。他把桌上的纸牌一张一张翻过来，翻到最后一张，停住了手。他说，你们都以为自己在试探别人，其实是有人在试探你们三个。这幢房子早就被布置好了，灯、录音、监控、线路，时间掐得分毫不差。今晚你们会说什么，会坐在哪个位置，会谁先起身去关灯，全都写在那份剧本里。
他掏出第三把钥匙，放在桌上。这幢房子的产权人，是他们三个人共同的前任合伙人。那个人三个月前死了，死在这间屋子里，警方记录的结论是意外。
灯彻底灭了。
黑暗里有人动了，有人没动。谁的手搭在谁的肩上，谁在谁身后呼吸，谁把谁的手攥住又松开，一概分不清。耳边只剩呼吸声，一下接一下，慢得不像活人。
等灯再亮起来，椅子上空了，桌边那几张写满字的纸被风吹到了地上，录音笔还在转。里面最后一句话是马娅的声音，很轻，轻得像怕被自己听见：”你敢试探他吗？”
门外雨又下起来了。
三个人从三个方向走进雨里，谁也没有回头。门没锁，风一推就开。里面那盏灯，忽明，忽暗，一直亮到天亮。
天亮以后，又没有人了。
